曹战强：AI时代，医信从业者真正需要的能力正在改变

这两天认真听完了一场很长的AI访谈——张小珺对前Anthropic AI研究员、现任DeepMind的研究科学家姚顺宇的专访。姚顺宇完全颠覆了大众印象中对于传统研究员刻板、内向的印象，他极其直接坦率。从研究高能物理的专家转行到AI研发，他这种务实、更喜欢实证的工程师文化特征让我感触非常深。

他说：现在AI行业早已经不是个人英雄主义时代了。真正决定一家AI公司强弱的，不再是某一个天才研究员，而是组织能力、工程体系、基础设施、执行效率。他甚至非常直接地说：AI研究其实并不需要想象中那么高的智商，行业真正稀缺的不是天才，而是靠谱、细致、对工作负责的人。他还谈到Anthropic为什么能快速崛起，核心原因并不只是模型，而是早期能够真正做到技术负责人同时也是公司最高决策者，这样技术路线可以快速转化为公司战略。而不像很多大型组织那样：懂技术的人没有决策权，有决策权的人又不真正理解技术。

他还专门对比了Anthropic和Google DeepMind两种典型模式：一种是自上而下的强执行组织，一种是自下而上的研究型组织。前者适合快速聚焦方向，后者适合长期探索。

未来医院需要信息系统智能协同

这些观点，其实让我联想到这些年来医院信息化的很多事情。尤其是在今天这个AI时代，医院未来真正的竞争力，可能已经不再只是有没有AI，而是医院是否真正理解了AI背后的组织逻辑。过去很多年，医院信息化建设更像是“系统建设时代”。大家比的是HIS功能、电子病历评级、数据中心互联互通、集成平台。但AI时代正在迅速逼近，并将改变这一切。未来医院真正重要的，可能不再是系统本身，而是这些系统之间能否形成真正的智能协同。因为AI不会像人一样点击菜单，AI真正依赖的是数据、接口、流程、上下文、工作流。这意味着未来医院信息化的核心，正在从系统建设转向智能化工程体系建设。

而这里面最关键的问题恰恰不是模型，而是组织。这一点其实和姚顺宇谈Anthropic时特别像。很多医院AI项目推进不下去，并不是技术不行，而是系统割裂、数据孤岛、部门壁垒、流程惯性、权限复杂、协同困难。有时候，一个模型演示效果很好，但一进入真实医院环境，就立刻发现调不了数据，接不了流程，跑不通权限，无法长期稳定维护，最后项目不了了之。

所以我越来越认同一个观点：未来医院AI竞争，比拼的不是谁最早接模型，而是谁真正拥有工程化能力。而所谓工程化能力当然不只是代码。它包括数据治理、系统架构、API能力、工作流设计、安全体系、长期维护能力，更重要的是组织协调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认为未来医院信息中心必须重新理解自己的定位。过去的信息中心更像运维部门，负责网络、机房、HIS服务器、账号、报表。但未来的信息中心，会越来越像医院智能体基础设施中心。未来医院一定会出现大量AI Agent：病历Agent、随访Agent、质控Agent、医保Agent、科研Agent、患者服务Agent等等，这些Agent之间还要彼此协同。而信息中心真正要管理的将不再只是服务器，而是模型、工作流、智能体、长期上下文、权限边界、AI安全。所以未来的信息中心主任，很可能既要懂医疗流程，也必须真正理解AI Orchestration、Workflow、Agent、API、模型调度、长时序任务。

信息中心管理模式将出现分化

这又会重新带来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未来医院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姚顺宇有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他说：现在行业最重要的，不是天才，而是靠谱的人。其实医院信息化尤其如此，因为医院不是互联网。互联网系统崩了，可能只是用户骂几句。但医院系统背后是医疗安全、医保结算、临床责任、法律风险。很多时候，一个接口映射错误，一条字典配置错误，影响的可能就是一大片患者的诊疗秩序，甚至是全部患者的诊疗秩序。对于AI，未来医院真正稀缺的人，可能不是最会讲概念的人，而是真正理解业务、理解流程、理解系统边界、又理解AI的人。我甚至觉得，未来医院会出现一种新的核心岗位：他们既不是传统程序员，也不是普通业务人员，而是懂临床、懂数据、懂流程、懂AI、懂系统集成的人。他们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做聊天机器人，而是重新设计整个医疗工作流，包括门诊、住院、医保、科研、质控、随访，让AI真正嵌入医院运行体系。做到这一点，才是真正的智慧医院。

我越来越觉得，未来医院信息中心的管理模式，会逐渐出现明显分化。

超大规模医院的信息中心，未来可能更像Google DeepMind这样的大研究型组织。因为系统足够复杂、业务足够庞大，单纯依靠自上而下的管理已经很难覆盖所有创新方向。这个阶段，更需要自下而上的组织能力：允许团队持续探索，允许技术自然演进，真正让工程师参与技术方向判断。因为AI竞争到了今天，早已不只是比模型参数，而是真正进入产品化阶段。最终比拼的是系统稳定性、真实业务渗透能力以及临床长期使用体验。但大型组织最大的风险，也恰恰是随着规模扩大逐渐空心化：流程越来越复杂，真正懂技术的人离决策越来越远。

而中小型医院的信息中心，则更适合类似Anthropic的模式：技术负责人本身就是核心决策者，技术路线可以迅速转化为信息中心战略，方向调整更快、资源倾斜更直接、组织执行更灵活。

姚顺宇在访谈里反复强调：AI行业真正决定成败的，已经不是论文，而是工程体系。这一点其实特别值得医院信息化行业反思。这些年，我们有时候太强调（至少是太羡慕？）课题、论文、概念、展示，却容易忽略真正长期稳定运行的工程能力。但进入AI时代之后，医院信息中心真正的竞争力，很可能不是谁做了多少展示项目，而是谁能真正把AI长期稳定地运行在真实业务里。因为未来最难的，不是做一个Demo，而是让系统真正连续稳定运行五年。（关于这一点，倒也可以稍微吹个牛。二十多年前我写下的科室耗材管理程序，到今天依然稳定运行在医院一线科室里。每天承载着各牙椅申领耗材的业务，却几乎不再需要信息中心维护。这就是在软件设计之初，不怕麻烦设计出足够克制、足够稳定、足够自洽的系统。）

最后，还是《在这一轮AI浪潮中，医院到底该持什么样的态度？》一文提到的：AI不会颠覆医院，但一定会重新定义医院的信息化体系。它会改变组织、流程、人才、系统架构，甚至管理文化，塑造面向AI时代的工程文化与组织能力。未来各医院信息化的竞争，某种程度上也将是组织模式与工程文化的竞争。

作者简介

曹战强，CHIMA副秘书长，北京大学口腔医院信息中心主任